六四大屠杀27周年

九月 30, 2007

六四屠杀事件亲身经历片段

类归于: 六四回忆 — admin @ 10:19 下午

六四屠杀事件亲身经历片段

吴仁华

1)六月三日晚上十一时二十分许,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学生从西长安街跑回天安门广
场,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越来越多的人关切地跟著她跑,一直跑到了北京市红十
字会设在天安门广场的临时救护站,找到一直守候在那里的医务人员。

这位女学生气喘吁吁地对围上来的医务人员说:“别……别管我,我……我没
事!我衣服上的血……血都是别人的。” 说著说著,女学生的眼中溢出眼泪,
“他们朝我们开枪,很多同学都倒……倒下去了,有一个同学的太阳穴被打了一
个窟窿,血汩汩地往外流,我……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求求你们,
快……快去救救他们吧!……”

医务人员听了这位女学生的叙述,深受震撼,经过简短的商量后,迅速联络了几辆
救护车沿长安街西去。

另一名来自于西长安街的女学生在学生绝食团广播中哭著诉说亲身经历,告诉大
家,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在西长安街木樨地一带已经向学生和群众开枪,她的手上
沾满了同学的鲜血。

广播内容点燃了许多人的怒火,一些北京工人自治联合会的工人操起白天从解放军
戒严部队军人那里缴获的匕首,菜刀等,嘴里喊著:“西边(指西长安街一带— -
作者注)需要支援,大伙儿快去吧,跟他们丫的拼了!”一边叫喊一边快速朝西长安
街跑去,越来越多的人跟随著他们而去。

许多学生也陆续离开天安门广场,自动自发地前往枪声激烈的西长安街声援。在解
放军戒严部队开枪镇压后,许多人发表了情绪激昂的广播讲话。一位老工人在广播
中激动地说:“北京一九四九年解放时都没有开枪,如今 ……”一位中学生
在广播中坚决地表示:“大哥哥大姐姐们,我今晚坚决和你们在一起……”

当第一名学生在西长安街军事博物馆前遭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枪杀的噩耗传入位于
纪念碑底座下东北角的学生绝食团广播站内的保卫天安门广场学生指挥部时,帐篷
内顿时变得死一般的静寂,大家都在一种惊愕中无声了。保卫天安门广场学生指挥
部总指挥柴玲悲伤地哭了。在这个时候,她已经不是什么总指挥了,而只是一名普
通的女学生,为她的同学被杀而哭泣。

六月三日午夜十二时,学生绝食团广播站播出了这名学生遇难于西长安街军事博物
馆前的噩耗。这是一九八九年民主运动爆发以来第一次公布学生死亡的消息,因而
引起了在场学生们的强烈反响,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哭了,悲愤情绪迅速弥漫。有学
生提议播放哀乐悼念死难的同学。然而,事先谁也没有料想到中共当局竟然会指令
解放军戒严部队使用真枪实弹屠杀和平请愿的学生,因而天安门广场上的两个学生
广播站,学生绝食团广播站和学运之声广播站,根本就没有预备哀乐音带。

于是,一位男低音放开歌喉,悲凉地唱起了萧邦的《哀歌》:“沉沉浓雾,慢慢地升
起,迷住我双眼和茫茫大地;有一支哀歌,在心中响起,我欲唱又止,把悲痛藏
起……”如泣如诉的歌声在辽阔的天安门广场上空缓缓回荡,夜色如晦,风卷起
无数面校旗猎猎作响。数以千计的学生肃然端坐,唯有一行行泪水顺著脸颊无声地
流淌著。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学生领袖梁擎暾(北京高校学生自治联合会常委、北京师范大
学心理系一九八八级学生)、马少方在得知解放军戒严部队开枪镇压的消息后,当
即结束与香港专上学生联合会赴京代表的会晤,急匆匆地从位于东长安街的北京饭
店赶回天安门广场,随即来到保卫天安门广场学生指挥部。

一进门,他俩几乎同时对盘腿而坐的李录发问:“到底是撤,还是不撤?”一路上许
多学生都曾向他俩提出过这个问题。

他俩得到的不是李录的答案而是李录的反问:“你们是什么意见呢?”他俩发现,李
录的声音象往常一样始终带著一种沉稳的语调。当时也在场的柴玲倚靠在帐篷的支
架上,默然无语,全然从一个叱咤风云的巾帼英雄的形象回复到一个女学生应有的
精神状态。

“解放军戒严部队既然开始开枪杀人,我们现在面对的已经不再是可以理喻的人,
最好还是撤退吧。”梁擎暾、马少方提出了撤退的建议。

“一时很难全部撤离天安门广场。”李录犹豫著回答说,“但我们希望能够将天安门
广场上的所有人员都组织到纪念碑周围静坐,并且处理好市民与学生送来的军人故
意丢弃的军用物资,避免给军队提供滥杀的口实。”

2) 一位我所熟悉的年轻女医生对我叙述了她的亲身经历,其中包括一件骇人听闻
的事情。她所在的铁道指挥部医院虽然远离北京市区,位于西郊的八角村一带,但
在屠杀之夜,也接收了许多被民众送来的受伤者,一些受伤者因为伤势严重在送到
医院时已经不治身亡。其中一位受伤者令许多医务人员感伤不已,他是一位少年,
年纪不超过十六岁,头部被解放军戒严部队的军人用刺刀捅穿了,导致脑液外溢,
伤势十分严重。医务人员虽然千方百计地予以救治,但仍然未能将这位少年从死神
的手里夺回来。

用刺刀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年捅死,心中需要有多大多深
的仇恨才能做得到啊!如此残忍的杀人方式,本来只有可能发生在你死我活的战场
上,发生在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的敌对的军人之间,实在无法想像号称“人民子弟
兵”的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竟然会在首都北京的大街上采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将
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活生生地杀死,是可忍孰不可忍!

3)六月四日凌晨一时三十分许,大批解放军戒严部队的军人经过五棵松、翠微路、
公主坟、木樨地、复兴门、军事博物馆、西单路口、六部口等处的血腥屠杀行动,
终于杀出一条血路,沿西长安街抵达天安门广场北面的天安门城楼前,集结在金水
桥一带。

这支最先到达天安门广场的解放军戒严部队是属于陆军第三十八集团军的所谓“红
军团”。这个“红军团”应当是第一百一十二师第三百三十四团。陆军第三十八集团
军一共拥有二个“红军团”,另一个是第一百一十三师第三百三十八团。

这支一路上已经杀红了眼的陆军第三十八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异常凶狠,在抵达天
安门广场北端之初,即大肆射杀集结在天安门城楼西观礼台附近、长安街上和天安
门广场北端的学生和市民。

当陆军第三十八集团军的先头部队抵达天安门城楼金水桥前的时候,此处仍聚集著
数以千计的学生和市民,他们曾经组成一道道人墙,试图阻挡军队向前挺进。陆军
第三十八集团军的这批军人不由分说,立即开枪扫射人群。数分钟内,即将金水桥
一带的人群驱散。

此时,天安门城楼附近的长安街上不止一辆公共汽车被火点著了,一团团火焰腾空
而起。整条长安街上枪声密集、烟火浓烈,不时有子弹射中路旁的铁栏杆或灯
柱,闪烁著耀眼的火花。一群又一群浴血奋战的学生和市民终于抵挡不住枪林弹
雨,先后溃散退入天安门广场。

其间,不断有受伤者被用三轮车、自行车运载著,或被几个人抬著背著撤离现场。
数以百计的学生和市民为了躲避枪弹,慌不择路地躲进了横跨长安街的地下人行通道。

然而,仍有大批勇敢的市民和学生闻讯赶来,在天安门广场北端边沿组成人墙,企
图阻挡解放军戒严部队的军人进入天安门广场。

一名青年男子从天安门广场朝著天安门城楼方向狂奔,转眼之间已到了长安街南边
的交通护栏前。他昂首挺胸,勇锐无畏,唰地一下,毅然决然撩起了白色T恤衫,
用力拍打著结实的胸膛,冲著不远处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吼叫:“ 法西
斯,你们开枪吧!法西斯,你们来吧!法西斯,你们动手吧!法西斯,你们冲著老
子开枪吧!……”

4)第三十八集团军部队抵达天安门广场时,英国《泰晤士报》东亚编辑梅兆赞
(Jonathan Mirsky )正站在金水桥上观望情况,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年轻人突然弯
身倒向金水桥栏杆。梅兆赞连忙拉他起来,见到他的白衬衣上有迅速扩散的深红血
迹,胸膛上中了一枪。

这不是梅兆赞所亲眼目睹的第一个遇难者,半小时之前,他曾亲眼目睹了一辆装甲
车快速辗过一个人,死难者的鲜血在路灯的映照下非常显目。

当梅兆赞逐渐看清迎面而来的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的脸孔时,突然记起一位有实战
经验的军人曾经告诉过他:“在越南战争的战场上,当你能够见到敌人的眼睛时,
对方也可以见到你双眼,这时候便会开枪射击你。”梅兆赞开始感觉到死亡的危
险,觉得自己是应该离开此地的时候了。

梅兆赞的自行车事先留在漆黑的紫禁城(故宫),于是打算通过天安门城楼的门洞去
紫禁城,骑自行车返回住处发稿给伦敦的报社,报导他所见到的一些有关解放军戒
严部队开枪屠杀的事情。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十多名武装警察从紫禁城的阙门冲
出来,不消数分钟便到了他跟前,开始殴打在他附近金水桥上的民众。武装警察凶
狠地把民众打倒在地上后便用手枪近距离射击他们。

梅兆赞开始加快步伐绕过了这些武装警察,企图逃离现场,但武装警察已经发现了
他,其中一位快步向他走过来。梅兆赞一看情况不妙,连忙举起双手,用普通话
(中文)表明身份说:“我是外国记者。”武装警察破口大骂:“外国记者?去你妈
的!”然后就用长长的警棍使劲殴打他。梅兆赞以为武装警察会把他打倒在地,然
后近距离开枪,就象对待其他的民众一样。还好,他是高鼻栋蓝眼睛的外国人,武
装警察在打掉了他的一颗牙齿和打断了他的左臂后随即离去。

另一家外国报社的一位记者和义大利驻中国大使馆的一位副领事当时也在场,他俩
曾喝止武装警察殴打梅兆赞。在这个危险时刻,他俩没有只顾自己逃走,反而见义
勇为,前来救援梅兆赞,将负伤的梅兆赞带离现场。分手之际,义大利副领事把在
屠杀现场捡到的一些子弹壳交给他,特意告诉他说:“你是记者,不要
丢失这些,这是证据,明天他们一定会否认曾经开枪。”[注30]

5)几乎与陆军第三十八集团军部队抵达天安门城楼前金水桥一带的同时,在天安门
广场南面,近千名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途经永定门、宣武门、珠市口,
从前门方向抵达人民大会堂东南侧。伴随著一阵阵密集的枪声,大批学生和市民纷
纷退入天安门广场,向纪念碑底座一带靠近,在这个过程中,有不少人先后中弹倒
下,或死或伤,均被志愿救护者及时送往北京红十字会设在天安门广场的临时救护站。

这支从天安门广场南面杀到的解放军戒严部队是隶属于广州军区的空军特种伞兵部
队—-第十五空降军,他们是当时中国人民解放军唯一的空降军,[注34] 属于解
放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受过特殊训练,战斗力强,武器装备精良。

第十五空降军部队在向天安门广场强行挺进的过程中,一直以班为战斗单位,形成
一个个方阵,几乎人手一支冲锋枪,个个像凶神恶煞,不断高喊“人不犯我,我不
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口号,一路开枪挺进,下手毫不留情,沿途在虎坊
桥、天桥、珠市口、前门等地,尤其是在珠市口,打死打伤不少民众。从珠市口到
前门,在这个民居密集、道路复杂的区域,虽然遭遇到成千上万民众的顽强阻拦,
但他们毫不留情地以密集的枪弹开路,仅仅花了十五分钟就走完了这一路程。

这一线路所遇难的平民百姓人数,仅次于西长安街。可见空军第十五空降军部队的
凶悍程度决不下于陆军第三十八集团军的部队,陆军第三十八集团军的部队在西长
安街的整个挺进行动,总共花了四个小时。

6) 我由衷地敬佩北京的工人弟兄们,他们虽然文化素质不是很高,也不善于辞
令,但是,他们却在关键时刻表现出惊人的英勇无私精神。实际上,在八九民主运
动中,最具有道德勇气、牺牲最惨重的不是学生,更不是知识界人士,而是北京市
的工人弟兄和市民。为了保卫天安门广场,保护坚守在天安门广场上和平请愿的学
生,他们一直在用血肉之躯阻挡著武装到牙齿的解放军戒严部队,浴血奋战,奋不
顾身。他们绝大多数人手无寸铁,少数人手中仅有的“武器”,也无非只是些砖头、
石块和棍棒而已,与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的冲锋枪、机枪以至于装甲车、坦克相
比,显得多么地微不足道!

那一晚,在纪念碑底座最高层,有一支为数三十来人的工人纠察队与我们协同执行
维护秩序的任务。当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血腥镇压的枪声打响之后,这些工人纠察
队员们随即一批批地奔赴最危险、最前线的西长安街一带。

大约在六月四日凌晨一时许,一位浑身是血的青年工人跑回纪念碑底座最高层,泣
不成声地说,他是唯一的生存者,与他同行的工人弟兄们都英勇牺牲了……。此时,
这支工人纠察队在纪念碑底座最高层仅存的两位女青年,猛然甩掉披在身上的旧军
大衣,情绪极为冲动地就要跟著这位浑身是血的青年工人,一起冲向西长安街一带。

她俩那么年轻,又是女性,由她俩去阻挡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让人觉
得太过残忍,实在令人无法接受。我和在场的几位特别纠察队员流著泪苦苦地劝阻
她俩,坚决不放她俩前行:“求求你们俩,别去了!千万别去了!我们良心上受不
了!受不了呀!……”她俩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说:“同行的弟兄们都死
了,我们不能贪生不去呀……”最终,她俩还是随著那位浑身是血的青年工人走了,
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我终身不会忘记这两位女青年,不会忘记那些为了保卫天安门广场,为了保护坚守
在天安门广场上和平请愿的学生,为了争取民主与自由而英勇献身的工人弟兄们。
在面临生死考验的时候,他们的勇敢程度远远超过了知识分子,充分表现了人性的
高贵。我一直认为,北京民众的同情心、正义感和舍生取义的精神,是一九八九年
民主运动留给历史和后人最宝贵的精神遗产之一。

7)一群学生拿著墨水瓶和大型毛笔,神情凝重悲愤,在纪念碑底座四周的护栏上写
下了许多类似于“绝笔”的大幅标语,诸如“六月四日凌晨三时,军人向老百姓开
枪!”“六月四日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中国人民为民主与自由而流血牺
牲”等等。

凝视著一条条墨迹未干的标语,我一阵晕眩,热泪盈眶,透过一个个墨写的大字,
浮现的却是一幕幕屠杀的情景,那一个个墨水欲滴的大字,分明是一滩滩鲜红的血
液。在我这个饱读史书的中国古典文献学者眼中,六月四日在中国的历史上分明不
是一个墨写的日子,而是一个血写的日子。

8) 在此时此刻的天安门广场上,还有一个人让我特别挂念,那就是我的工作单位-
–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的一九八六级硕士研究生浦志强,我给他讲授
过中国文献学的课程。浦志强是一位热血青年,自四月十七日参加中国政法大学师
生第一次游行示威活动以来,他就一直站在学生运动的第一线。四月二十二日,胡
耀邦追悼会结束后,郭海峰等三名学生代表高举著请愿书长跪在人民大会堂东门的
台阶下,却得不到中国官方的任何回应,浦志强悲愤难当,用电喇叭将自己砸得头
破血流。

在天安门广场陷入解放军戒严部队的重重包围之后,我担心浦志强的安危,特地将
他从中国政法大学的帐篷里叫到了纪念碑底座的学生队伍中。按照我的本意,当然
是想劝他离开天安门广场,但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根本无法说服他这么做,只能尽量
予以关照。他不能出事,因为他没有兄弟姐妹,河北乡村的老家只有年老的养父
母。在他参加绝食请愿期间,他的养父曾风尘仆仆地来到天安门广场探视,让我感
慨不已。

此时此刻,浦志强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他告诉身边的同学说:“纪念碑将会见证我
们的死亡,但是假如能活著出去,此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再回来,来这里凭吊所
有无辜的死难者。”
当年的这一番话,竟然成了浦志强许下的一个心愿,一个可能需要终身来偿还的心
愿。从一九九零年至二零零五年,每年的六月三日夜晚,无论是身为北京市北太平
庄农贸市场的苦力,还是身为忙碌的知名律师,他都在这个时刻风雨无阻地来到纪
念碑凭吊还愿,按时拨通“天安门母亲”群体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丁子霖的电话,以便
这位失去唯一亲生儿子蒋捷连的白发苍苍的母亲,能够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如期收到
另一个儿子的问候。

二零零六年六月二日晚上九点钟,浦志强写了一封电子短信打算发送到上千个朋
友、熟人的手机上,内容如下:

“六月三日晚上,是八九屠城的第十七个年头,我们将前往天安门广场纪念碑下凭
吊。只想告诉自己,这件事并未走入历史,而是植根于内心深处。浦志强与君共
勉:勿忘六四,说出真相;立足维权,宣导和解!”

没想到这一封电子短信招来了公安警察,导致浦志强被传唤到公安派出所,随后又
被软禁在家,短暂地失去了人身自由,使他在六四血腥镇压事件后第一次未能在六
月三日的夜晚去纪念碑还愿。

我与浦志强名义上是师生,但心目中却视他为兄弟,很欣赏这位来自河北乡村的大
男孩。他的养父母是地主,可想而知,他在成长的过程中一定经历了许许多多不为
人道的歧视与屈辱。但他一直怀著一颗赤子之心,真诚仗义。

浦志强是一九八九年民主运动的学生骨干,六四血腥镇压事件后成为重点清查对
象,但他是为数极少的“拒不认罪”的学生,为此未能取得法学硕士学位,只好到北
京北太平庄农贸市场当苦力挣钱养家。在经历千辛万苦终于成为知名的律师后,仍
然对社会、对弱势群体十分关切,经常主动出钱出力。他曾经不取分文,主动找上
门去担任《中国农民调查》一书作者陈桂棣、春桃夫妇的义务辩护律师,为了悲苦的
农民,这位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上的男子汉,竟然在法庭上泪流满面。

9) 六月四日凌晨四时熄灯的那一刻,在心理感受上无疑是整个天安门广场清场行
动过程中最令人感到恐怖的时刻。多日来一直人声鼎沸的天安门广场突然间变得死
一般的寂静,恐惧和压抑就像那漆黑的夜色一样迅速吞噬著每一个人。我想很多人
在那一瞬间肯定都想到了死亡。我也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谁要是说自
己一点也不害怕,那肯定是骗人的谎言。如果不是身为教师,如果不是数十名特别
纠察队员的领队,或许我也会在此刻离开天安门广场了。恐惧本来就是人的天性之一。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最恐怖的时刻,仍然有北京市民不顾一切地来到天安门广场,
决心要与坚守在纪念碑底座一带的数千名学生生死相依。六月四日凌晨四时二十五
分左右,一群北京市民从天安门广场东南角向纪念碑底座走来,一边走一边齐声呼
喊著:“中国人,站起来!中国人,站起来!”悲壮的呼喊声在漆黑的夜空中回荡,
象惊雷般炸响,如浪潮般卷过,撼动人心,那一副慷慨赴难的景象,不能不令人动容。

站在纪念碑底座的最高层,望著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景象,我整个心灵都为之震
动,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多么令人敬佩的北京市民啊,他们为了维护做人的尊
严,选择了与和平请愿的学生生死相依,选择了面对死亡,而且选择得从容不迫。

10) (六月四日凌晨四时广场熄灯)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身边坐了一位姑娘,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便问她是那个学校的学生。她回答说不是学生。我随
即追问她是干什么的。她回答说是搞摄影的。我接著对她说,记者们不都已经离开
这里了吗?你怎么还不走?这里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赶快离开吧。她回答
说,我不是记者,我是摄影个体户,我要将这百年难遇的历史事件用镜头记录下来。

她的回答让我既惊讶又敬佩,这真是一位奇女子。听口音她应当是江浙一带的人,
我于是问她老家是什么地方。她回答说是温州。乍听之下,我更惊讶了,万万没想
到会在此时此地遇到小同乡。都说温州人会做生意挣钱,还没有听说温州人肯为理
念玩命的,何况还是一位姑娘。我当即兴奋地改用温州话告诉她,我也是温州人。
这下子轮到她惊讶了。在详细询问了我的身份和情况后,她提议为我在纪念碑前照
一张相。我想也好,这也许是自己最后的留影了。平常我并不重视照相,有时还刻
意躲避镜头,在八九民主运动中所参与过的许多重要事件或场面,大都没有留下任
何影像。

拍照前,我情不自禁地回首凝望纪念碑上书写的那一行鎏金大字:“人民英雄永垂
不朽”,心情颇为复杂。站在高高耸立的纪念碑前,耳边响著持续不断的枪声,四
周一片黑暗,只有忽明忽暗的几堆篝火在闪烁著,在这种现场气氛下照相,不能不
让人充满了英雄就义时的感觉。
拍完照,她向我索取了温州老家的地址,说会将照片寄到我温州的家中。说实话,
我并不在意能否收到这张照片,因为当时连自己能不能活著离开天安门广场都无法
确定。可是六四血腥镇压事件后一直没有收到这张照片,这让我十分担忧,担忧的
当然不是照片,而是她,不知她是否最终躲过了天安门广场血腥清场的劫难。
(摘自<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一书,www.beijing198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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